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建國八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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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塊長方形的石板,應該是從原來的眷村大門上切割下來,固定在一個簡易的木製基座上,供人見證歷史的軌跡。其上黑底金字,鐫刻著「建國八村」四字,帶著斑駁的面容,就立在205警戒區前,即昔時桃園空軍基地的一號機庫裡。旁邊相隨的還有陳康將軍的紀念雕像,和一架空軍昔日主力TF-104G戰鬥教練機。
 
其實我和建國八村並沒有太多的交集,但是一見到那門牌,卻有著說不出、難以形容的親切感。
 
民國三十九年,空軍第五混合聯隊在大園的大海里蓋了建國八村。當時正處於枕戈待旦的動員戡亂時期,眷舍便都以簡易的竹編搭建。由於眷村的位置在空軍基地的範圍內,進出都要通過層層衛哨。
 
民國四十九年,爹娘結縭那年,村子一四八戶已經住滿,勇敢的老爹直闖大隊長辦公室之後,硬是拗來一個「一四八之二號」的門牌。然後通信中隊的弟兄們花了整整一個月,犧牲午休時間來幫二老搭建新房。日後每當老爹憶及當年軍中袍澤的情義相挺,總會老淚縱橫,不能自已。
 
當年的克難眷村,房舍只有兩種:一房一廳,八.四坪大的丙型;以及只有一廳到底,七.六坪大的丁型。據說二老的新房是在兩戶丁型的中間空地上搭建起來的。那還是使用煤球爐的年代,只有電沒有水,大家都要到村口的八號水塘去取水,「八號」便成了早期建國八村的暱稱。
 
算起來,二老在建國八村不過也只住了兩年。民國五十年老姊出生時,一家四口已經搬到新竹的實踐新村。
 
民國五十九年,我上小一那一年,二老心心念念要回「八號」去訪友的計畫終於付諸實行。當時的拜年過程,我已沒什麼印象,不過對於建國八村倒還是殘存幾許模糊記憶。
 
其一是重建後的眷村,長相和我住的實踐新村倒是挺一致:黑瓦白壁,磚牆紅門。而且改建時,家戶裡已經新增了浴廁,不必再跑公共廁所。
 
其二是隱約聽到大人們在閒聊時提及「黑貓」字眼,以及附近的桃園空軍子弟小學為何會改名為陳康國小。當年因為發生飛官駕機投共,陳康大隊長親自率隊空襲,卻不幸在任務中被擊落。
 
其三是那回拜年行程,主要是去拜訪當年慷慨解囊協助二老完婚的一位吳伯伯。早年老爹原本並未預期會在臺灣落地生根,和老媽結縭時還是個窮阿兵哥,也虧得吳伯伯慷慨解囊,才有後來我們眷二代。二老不時都會感念當年吳伯伯的恩情,我們從小聽到大,所以當吳伯伯堅持每個人發一個紅包時,我們趁大人不注意,又把紅包藏回吳伯伯的家庭理髮院的梳妝鏡後面。
 
時隔三十年,民國九十二年春,我陪二老再訪老友。那時眷村裡的叔伯們已經陸陸續續退場做仙。就在二老準備離開時,吳伯伯勉強撐著助行器送我們到門口,還緊抓著老爹的雙手久久不肯放開。在兩位老人的淚光之中,我看到的是屬於他們那個世代千金不易的患難真情。
 
民國一一四年桃園航空城博物館園區的05警戒區悄悄開放,原地保留了原來空軍基地的四座機庫。三號機庫中陳列著基地周邊的發展歷史,來去匆匆的遊人多是走馬看花,少有像我這樣在老眷村的老照片前駐足細看的。
 
在看過一號機庫裡的建國八村石碑和陳康將軍雕像,我上到三樓的瞭望臺,依著谷歌地圖的方位,在一整片大興土木的空地中尋找可能的歷史痕跡。
 
沒有,什麼都沒有,陳康國小已經廢校,建國八村早已拆除,眷一代多已凋零,眷二代如我也準備排隊退場,眷三代則和上個世紀的歷史完全沒有交集。回頭一看,可能的眷四代穿著博物館提供的兒童版飛行制服,正在和警戒室前的五十尊黑貓公仔拍照打卡。
 
建國遙遙,八村渺渺,那些屬於上個世紀的史跡,終將隨著航空城整建工地的風砂,化為歷史的塵埃,且不復記憶。
 
【作者速寫】疏偉傑,新竹空軍眷村(實踐新村)子弟,清華大學化工所博士班畢業,曾任大華科大(現改名敏實科大)工學院院長暨化材系教授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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